河沙

垫高了河床的细沙
风化自久远的过去

一个夜晚,发动机的轰轰作响围绕着母亲怀抱的我,出租车里的空气湿热而沉闷。忽然,车停了下来,父亲与车外的一个男声发生了口角,是交警?不知道。我发着高烧。似乎过了很久,当我坐在了诊所的冷白灯光下,一根细针扎入我的臀部,我没有哭,周围紧张的气氛沉淀了下来……

这大概是我能回忆起的最早的事件了。一切细节都存疑,但我确信发生过这样一件事,一片由河底的细沙奇迹般复原的化石。

当时我家还住在一栋几十年历史的砖结构二层平房里。独自矗立在城镇郊区,面朝马路,背后除祖父母耕种的一小片农田以外,便是荒地。

我并不是很喜欢户外的孩子,外出游玩时往往是被父亲带着出去。春季,父亲拿出家里存放了一年的风筝,把握柄交给我,教我如何缓缓转动辊轮,看着风筝一步步升上天空。在春风吹拂下,风筝从空中俯瞰着荒草地间,狭窄泥路上的父亲和我。那时,我每年总会弄坏一两个风筝,父亲虽然会责怪我,但总是又买来新的。

我从小接触到的玩具就很少。更多时候,我在家空闲时,是在摆弄家里的各种机械、装置。父亲下班回到家时,发现我拆开却没能装回去的电视遥控器、闹钟,那是司空见惯的事。当然,无论如何平常,我仍免不了一顿骂。

祖父母曾经在家里一间独立的平房里开过一家小杂货铺,家对面中学的门卫时常光顾。后来小杂货铺不开了,这间房子也就成了普通的房间,被我们当作餐厅使用。里面的货架都没有拿走,上面放了各种杂物零件,也有很多我拆解的产物。一台破旧的显像管电视放在货架最上层,吃饭看电视时要转过头仰视才能看到,十分不便,但没人把它取下来。不知什么时候,那台电视坏了,父亲便坚定地怀疑是我弄坏了它,把我骂得大哭不止。

夏日室内闷热,傍晚我们便不在那间房里吃饭,而是在露天的小院里。父亲会摆出一张折叠桌,母亲和祖父母从厨房搬出一碗碗菜品。夏季的饮食常常比较清淡,总是会有紫菜汤,或是青菜汤。蓝天下,一家人围坐在小小的折叠桌边聊天,似乎真的在邀天空共谈。

那段时间,也是我的幼儿园时期。我的幼儿园位于一丛密集而脏乱的古旧建筑之间,几间平方、一条直跑道、一个脏臭的厕所,构成了这家幼儿园的全部。每次上下学,父母都要骑着电动车,载我穿过幼儿园门口那道狭窄而拥挤的小街。

小街之所以狭窄而拥挤,是因为那条小街虽只有几米宽,仅可容纳一辆轿车通过,却挤满了几十家商店,其中主要是菜店、肉店、小食店。每天傍晚,附近的居民都会在这里买菜后再回家,再加上小学和幼儿园放学,自然拥挤异常。

那条街上的小吃总是吸引着那时饥饿而馋嘴的我。一个傍晚,父亲来接我时,路边的一缸童子鸡钩住了我的注意力。在我的强烈要求下,父亲买了一碗放在车前,准备离开。或许是我那时还没能理解买卖的概念,我依然紧紧抓着那口装满童子鸡的大缸。父亲开动电动车时,那口缸竟被我的手拉着向前倾倒,碎裂开来,热汤淌得满地都是。惊异的父亲赔偿了店家的损失。可想而知,我那天被骂得很惨。

记忆中的我在幼儿园入托时并没有如其他孩子那般非常大的反应,但有一件事值得一提。那是也一天幼儿园放学时,孩子们涌出教室,与前来接送的家长混杂在一起。然而那天,我却没有看到我的父母,于是自然地——我着急得哭了。其他家长和孩子只是诧异地看着一个找不到家长的小孩哭泣着,直到一个女人拍拍我的肩膀,我才发现,那就是我的母亲,只是——换了个发型。

相比之下,我升小学时的反应要强烈得多,但不是因为与家人分离,或是环境变化。事实上,我就读的小学和幼儿园就在同一个大院,从幼儿园穿过跑道和篮球场,便是小学的教室。

那天母亲带我到一年级二班的教室报道。看到教室的门牌,我便极力抗拒进入,直到哭了出来,实在没有力气,才被母亲拉进教室。当我冷静了下来,老师问我原因,我才说:我应该去一班!——其实是因为我把“二班”,理解成了“二年级”。那之后不久又发生了类似的笑话,但那个笑话我直到很久以后才意识到:我去新华书店,要求购买一本“一年级语文期末试卷”,说要每星期都做——我把“期末”当成了“周末”。那套试卷,我最终只做了一张,就再也没有动过。

随我的入学而来的,是搬家。我家所在的地址要新建一个小区,我家被迫拆迁,我早期的记忆也随那些菜地和荒草,被推土机和崭新的小区最终掩埋。